李兴钢：未建成的诗学

建筑师李兴钢的工作室里，陈列着百余件工作模型，其中未建成者几近五分之四。这并非失败的注脚，而是一份关于建筑理想的完整档案。近日，本刊与他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围绕四个典型项目——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创新楼竞赛方案、上海博物馆东馆竞赛方案、唐山第三空间与南京瞬时桃花源，探讨"未建成"作为一种建筑学方法论的价值。

问：您如何看待未建成方案在建筑创作中的意义？

李兴钢：未建成方案保留了建筑理念最完整的形态。在建造之前，建筑师的文化思考、场所回应、空间理想尚未被预算、规范、业主意志、施工条件等现实因素折损，呈现出理论上的纯粹性。有人形容"未建成代表建筑师心中追求的顶点"，这并非遗憾美学，而是未被现实磨损的完整性与可能性。建成是理念与现实博弈的结果，未建成则是理念未经博弈的原初状态。两者并非对立，而是同一创作过程的不同阶段。

问：能否以具体案例阐释这一观点？

李兴钢：2011年中国院创新楼竞赛，场地被四周多栋既有建筑环绕，西侧紧邻住宅，日照计算几乎划定了不可逾越的体量边界。我们以群组化方式组织空间，形成一座"城市聚落缩微模型"——不同高度与样态的建筑单体、连续跌落的平台、屋顶球场，围绕一座抽象化的下沉园庭，组合于浮起的"模型底盘"之上。方案入围决选但最终未建成。这是一次"经验性的未建成"——它带来的思考收获远超许多建成作品，让原型得以保持纯粹。

2016年上海博物馆东馆竞赛，我们以"山水"为设计起点。三层水平巨板式体量以"分解尺度"介入浦东超人尺度的城市环境，竖向"峰石"堆叠与水平"园庭"交织，形成"峰石博古、园庭雅集"的立体空间格局。方案历经三轮比选，在"二选一"中落选。这让我思考"时机"——有些建筑在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时代，未建成并非因为不够好，而是世界尚未准备好与之相遇。

问：建成的项目是否就不存在"未建成"的维度？

李兴钢：2009至2015年，我在家乡唐山设计并建成了集合住宅"唐山第三空间"。76套垂直叠摞的"别业"宅园，通过结构楼板错落形成连续抬升的人工台地，试图在高密度城市环境中实现"理想居住"。然而受经济危机冲击，项目商业运营近乎停滞，建成十余年未真正实现预期入住率。在我心里，它仍是一座"未完成的建筑"。建成并非终点，未建成可能以另一种形式潜伏其中。

问：临时性建造在您的实践中占有怎样的位置？

李兴钢：2015年，我们在南京明城墙西南角的花露岗实施了"瞬时桃花源"。四组由租赁脚手架与遮阳网布搭建的构筑物——台阁、树亭、墙廊、山塔，四天建成，存留二十四天，四小时拆除。拆除后场地恢复原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这是城市发展更替过程中的切片，也是漫漫历史的一个瞬间。临时建筑的短暂性使其获得独特自由，它不必回应永恒性命题，可以更纯粹地回应特定时刻、特定场所与特定氛围。这是"未建成的终极形态"，是有意为之的消逝。

问：总结而言，"未建成"对您意味着什么？

李兴钢：未建成是理想与现实辩证关系的最诚实呈现。从创新楼的经验积累，到上博东馆的时机等待，从唐山第三空间的建成之憾，到南京瞬时桃花源的短暂存在——这四重维度构成了"未建成诗学"。建筑学被认为是一门"戴着镣铐跳舞"的学问，而未建成，或许是镣铐脱落之后，舞者依然保持的姿态。我们建造，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值得建造，即使它们永不建成。理想与现实之间那段永恒距离，不可弥合也不必弥合，它正是创造力的呼吸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