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冉:从世界回到江南
来源 2026-10-26

作为名谷设计机构创办人、东南大学客座教授、老门东历史街区评审委员会设计顾问,潘冉的作品曾获诸多国际大奖,被业界称为“当代建筑室内设计东方精神推动与践行之代表人物”,代表作VILLA门东源邸、贤坤花园、紫金山院被视为当代东方空间美学实践的重要范本。
对话从早年一次旅行谈起。在意大利,他和朋友站在一座中世纪教堂前。朋友说:“中世纪的建筑,跟我们宋代的建筑有一种相似的优雅。”潘冉给出完全不同的解读:“中世纪的优雅,是一种来自‘贫穷’的简单朴素之美,而宋代的‘简约’是全然不同的。宋代文人精神极度自觉,从士大夫到市井百姓,对美、对生活都有普遍的自觉追求,是精神富足之后自然流露的从容。”这场小辩论让他想明白:东西方文化是两条平行的轨道,各有各的繁华,不必分高下,但值得搞清楚它们为什么会不一样。这个追问贯穿了他所有的设计实践——他的作品从不简单贴“东方”或“西方”标签,而是理解两者各自的逻辑,用建筑的语言说出自己的判断。
大学时他曾醉心摇滚乐,甚至一度将音乐视为职业方向。但终究回到建筑专业,从最基础的设计做起。此后多年,他在不同城市和建筑之间穿行,像一种缓慢的观察和吸收。看多了之后,他反而开始重新理解自己出发的地方。“我们江南四季分明,土地肥沃,长江流域风调雨顺,给一颗种子它就长出庄稼。有了富足的生活,才能沉淀出文化。”他看中国建筑,有一种跟西方完全不同的视线:“西方建筑用石头垒起来,雄壮,向上,指向神学。中国建筑用木头,用结构、用线条,像书法一样构架空间。你看中国建筑,一眼看到的是柱、梁、枋,像书法的笔画,有起笔、有收笔、有留白。它不指向神,指向人如何更好地生活。”
这种对“土地意识”的强调贯穿他后来的实践。早年作品来院和竹里馆便已见端倪:前者在老门东院落里用克制手法保留老建筑骨架,以几笔现代语言完成古今对话;后者以木格栅重构江南庭院“似隔非隔”,在传统与当代间找到温和平衡。用他的话说,那是“寻找与土地相处的方式”。
2013年,潘冉多了一重身份:老门东历史街区评审委员会设计顾问。“小东园”这座清代老宅位于积善里入口处,传统梁柱关系有令人叹服的人文美感,但消防、暖通、光电等现代功能介入稍有不慎便会破坏老建筑表皮。他的做法克制而精准:不动外观,将设备系统藏入看不见的地方,让现代科技与陶器、造景、水墨共存。这也成了他此后十余年反复面对的命题:建筑既要回应人的基本需求,又不能丢掉情感和记忆。“现代主义解决了具体的问题,但留下了更多待解决的‘情感需求’的问题。”当建筑只剩下“解决问题”,人的情感、人与人的连接、人与自然的连接就被挤出了设计逻辑。“我们想做的不是房子,是家。从房子到家,再到家园,是一个递进的关系。”
贤坤花园所在的江心洲是长江中的冲积岛。潘冉第一次参加论证会时,整桌人都不看好,觉得这块地是“孤岛”,没什么特色。他最后一个发言:“我说这片土地被严重低估了。一个有山有水的城市,旁边还有一个独立的岛,可以被居住、被使用,这放在全世界都是稀缺的。”业主听进去了,他获得机会把对“家园”的理解完整放进去。建筑底层全部架空,土地被“还”了回去,架空层不做会所、不做销售道具,就是空着。他甚至没做围墙,东边整片水杉林恰好成为天然边界,比任何人造围墙都更具美感。市场给出极佳回应:即便价格比周边贵一倍,依旧开盘40天卖出90%。但潘冉更在意空间真正改变的东西——一个人走进去,不是被服务,而是被允许待着,不被询问、不被引导、不被推销。“你不认识同小区的其他住户,但你们经常在同一片架空层下坐着,就会慢慢认得,才会成为真实的有链接的‘邻居’。”这就是“从房子到家”的第一步:房子解决“住进去”,家解决“待得住”。
VILLA门东源邸紧邻老门东,一万平米只做四十八户。四周是五百年明城墙、大报恩寺琉璃塔、秦淮河,也有老破小居民楼、地铁站、高架桥和遮天蔽日的梧桐。“无比丰富,也无比复杂,甚至有点小混乱。”潘冉喜欢这种混乱,对面就有柴火馄饨摊,坐在路边喝一碗。“这是市井,是好东西。”他选择让建筑红线退了一步,让出的空间成了敞开式公共入口,路人可以避雨,扫大街的阿姨可以歇脚。“我们不能因为卖得贵就高高在上。人文精神是什么?是你愿不愿意退那一步。”庭院里种了果树,小朋友可以爬树、摘果子。“大自然给我们的原始状态,是有树、有知了、有果子,有真实的生命力的。”
潘冉收藏了很多古物,宋代的茶盏、瓶子、古画、卷缸,但他不锁在柜子里。“宋盏我用来喝茶,宋瓶我用来插花,古画挂在厅堂里,时不时摸摸看看。使用,是对它们最大的尊重……建筑也一样,你不用它,它就死了。”他参与老门东改造十余年,每年都在调整,“让它的舒适性更好,不断‘生长’”。真正的好建筑不该“完工即定型”,而会跟你一起生长。“学习的过程,像把一件东西越做越复杂,再从复杂里走出来。就像‘0到100再回到0’,只有走通过成长的过程,才有可能触及更多‘本真’的东西。”
2026年,潘冉正式在上海成立公司,新工作室“壹隅构象”落址建国西路嘉佩乐酒店旁的一栋老洋房里,保留历史柱式,以现代手法重组为复合空间。“在工作中生活,在生活中工作。这不是妥协,是和解。”从南京到上海,他的“土地意识”从院落走向更开阔的城市现场。问他自家什么样,他想了想说:“我希望它是可以生长的,而非一住进去就结束了、完成了、不动了。”从欧洲教堂到江南院落,从摇滚乐到古琴,从现代主义功能逻辑到“土地意识”回归,潘冉把自己推到100,再一点点走回来——回到江南,回到木头的温度,回到邻里之间可以打招呼的距离,回到一个建筑师对生活最朴素的想象与创造。
发表评论
最新评论
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