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宏涛:追随在地基因,城市更新的整体认知与价值重构
来源 2026-09-10

薄宏涛 博士 筑境设计董事 总建筑师
很多同行评价您的作品兼具感性形态和理性逻辑。您如何定义自己当下的“理性”?
理性与感性是可以完整存在于一个独立个体上的两种思考方式。感性强调从个体感知出发、自内而外,理性则基于系统性分析、自外而内,二者相互交织、彼此依存,是一个硬币的一体两面。随着年纪渐长、阅历渐丰,建筑师会在感性基础上逐步增加理性分析的权重,最终达到自然而然的分寸拿捏,也就是恰当、得体。如果将城市视为一个系统整体的有机生命体,那么所有独立局部的建构逻辑必须从属于整体的运行逻辑。这就不是方法论问题,而是一种设计伦理范式:先整体后局部,创意由场地生发,从属于城市母体,最终达成激活造福整体的顺势而为。尤其在大量从事城市更新之后,我强烈感受到自己的工作越来越接近老中医“望闻问切”的思路——任何诊断都基于整体判断,通过多局部共好达成整体共好,通过整体共好促动局部利好。单一强调理性而缺乏场地感性认知,难以与历史文脉、集体记忆和共有情感建立共情,无法营建击穿时空的精神力量;而过于主观感性、缺乏动态体系认知,又可能导致问题应答的体系性崩塌。这就是我理解的理性与感性:互为表里、彼此依存、相互激发的双轴共振。
若以三个关键词概括您过去三十年的理念转变,会是哪些?
大体经历了“城市认知转化”“增量存量转化”和“广义建筑学拓展”三个阶段,或许可以用“转向与重构”来概括。第一阶段是城市认知转化:本科到工作初期基本是功能类型学思维,只关心红线内任务书和建筑形态;到同济读研后,城市设计方向的学习极大打开了视野,从西特、林奇、亚历山大、罗西到克里尔兄弟、柯林·罗,这些理论帮助我把思考从建筑单体拓展到城市维度。2002年获D.A.A.D.资助赴柏林工大进修,第一次系统理解密集城市建成环境中针灸式介入更新的方法;后又以安亭新镇为硕士论文课题,全面跟踪其从概念到落地的全过程,重塑了我对城镇群体空间规划组织的系统认知。第二阶段是增量存量转化:2005至2012年参与大量城市综合发展设计,积累城市维度统筹能力;2012年进入东南大学读博后,视野正式投向高增长背后的存量问题,工作重心转向城市更新,工作界面向上游延伸至城市设计、产业策划,向下游延展至内容设计、运营咨询。第三阶段是广义建筑学拓展:吴良镛先生1999年提出“广义建筑学”,二十多年后我才越来越清晰理解“广义”的意义——人、建筑、环境是三位一体,建筑学核心是“整体性”。整体性不等于总体性,整体性是有机共生、不可拆解的生命统合秩序,总体性仅是自上而下的形式拼凑。这种充满东方式和谐自然观的整体性认知,正契合对城市和建筑的认知。建筑师的角色,就是以动态整体性思维建构狭义边界向外部系统的延展和链接,最终搭建彼此关联、融合、激发的网络化平台,这就是Architect,整体架构师。
回顾执业经历,是否存在某一具体项目、事件或人物,直接促使您的创作逻辑得以形成?
有两件事对我的创作逻辑建构起到重要启示。2011年9月,我陪同程院士参加西班牙中西建筑师交流活动,参访了一系列优秀城市更新项目。赫尔佐格和德梅隆设计的马德里凯撒文化中心,在原热电厂遗存基础上近地切削掀起、远地竖向织补,呈现新旧强烈对比又向旧建筑谦和致敬;罗杰斯的巴塞罗那阿雷纳斯商业中心,将原斗牛场红砖拱券外墙凌空举起,内部植入多层商场,屋顶成为都市观光场地。这些项目让我大开眼界,深感历史建筑通过精巧更新可以重新焕发活力、积极回应城市。改造不必恪守僵化文物的清规戒律,而应关注新生于旧、新旧共融后的文脉赓续与活力重生。次年春天,我报考东南大学,在程先生门下研究城市更新,这是我关注这一领域的起点。2015年11月,我们参加首钢园区倒班宿舍竞赛。因出差冲突我错过基地踏勘,研究任务书后发现不拆除两座老厂房基本无法达成客房数要求,便拍板拆除新建。交标时发现七家参标单位中六家采取同样思路,而中国院李兴钢总团队完整保留两栋老建筑、新旧结合织补插建,虽客房数量未达要求,策略选择上却压倒性胜出。一场完败,输得心服口服。回单位后我们立刻总结,着重强调对遗存和土地的尊重、基地踏勘的重要性,我也给自己立下规矩:所有改造项目都要第一时间自己去现场踏勘。西班牙之行让我学习如何寻找场地历史基因的起点,妥帖拿捏新旧尺度平衡,重塑城市空间公共性和建筑场所精神;首钢竞赛则让我重构对场地的认知路径,从身体介入的在地个体主观感知出发,建立个体与场地的情感连接。这两条线索的逐渐厘清,就是我“追随在地基因”思考逐渐清晰的过程,也成为我在设计中理性与感性并进、从项目基础认知到设计深入开展的路径指引。
发表评论
最新评论
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