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琨:用砖头写诗的人
来源 2026-08-07

刘家琨,建筑师,家琨建筑设计事务所创始人,2025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
2025年,建筑界最高荣誉普利兹克奖时隔十三年再次花落中国,获奖者正是扎根成都四十余载的建筑师刘家琨。他被誉为“用砖头写诗的人”,在文学与建筑的跨界中,以“低技策略”和深厚的人文关怀,重塑了城市公共空间的范式。从西村大院的“市井乌托邦”到灾后重生的“再生砖”,他始终关注具体的人与真实的生活。
问:您早年曾是一位热衷于文学创作的“斜杠青年”,是什么契机让您最终决定回归建筑,并将其作为一生的志业?
答:这其实是一个“生命自己找到方向”的过程。大学毕业后我在设计院工作,但心思更多在写作上,小说也发表过。直到1993年,我大学同学汤桦在上海办了国内首个建筑师个人作品展。在那之前,中国的建筑师更像是设计院里的“齿轮和螺丝钉”,是以集体面貌存在的。但在那个展览上,我第一次看到建筑师可以发出个人的声音,作品里充满了想象、诗意以及对社会的观察。那种个体表达的可能性深深击中了我,让我意识到,原来在建筑领域,我也能像作家、艺术家那样表达自我。
问:作为普利兹克奖得主,您的代表作西村大院被誉为“市井乌托邦”。在设计这样一座巨型综合体时,您是如何处理建筑与在地文化、市民生活之间关系的?
答:成都最吸引我的特质是包容,这种包容孕育了休闲与创新的空间。西村大院的设计灵感就来源于这种包容性以及四川盆地的地理形态。我试图在建筑中呈现一种“火锅”般的丰富性——14万平方米的环形建筑围合出中央绿地,跑道、球场、竹林、市集自由生长。中心院落的“空”,象征着盆地的包容。我不希望我的美学过于强悍而让人产生距离感,而是希望它朴实、有容让性,甚至带点旧意,让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都能优哉游哉地钻进来,感受到生活的烟火气。
问:在人工智能和数字化设计飞速发展的今天,您却在获奖感言中强调“肉身不可替代”。您认为在建筑创作中,人类最不可被替代的特质是什么?
答:我想表达的重点不仅是撸猫时的触感,更是活人最原始的感官感受。无论大语言模型多发达,机器人都无法替代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感知。地球上几乎所有物质都曾被生命浸润过,万物有灵。建筑学是无中生有、参与造物,而造物本是属于神的事情。因此,建筑学需要在新益求新中,守护这种原始的感悟力。比如抱起一只毛绒绒的猫,感受它柔软的皮毛和满足的咕噜声,这种骄傲生命与傲娇生命在短暂亲密中卸下防守的体验,是任何算法都无法生成的。
问:您曾为汶川地震灾区研发“再生砖”,并设计了胡慧姗纪念馆。在这些面对灾难与伤痛的项目中,您的设计哲学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答:汶川地震后,我利用废墟材料研发了“再生砖”,它承载着灾难的记忆,也见证着从废墟中崛起的力量。而在设计胡慧姗纪念馆时,我刻意剔除了个人的自我表现。如果用再生砖去盖,它很容易变成我个人的“样板房”。后来我体悟到,当你放下自我,反而能释放出更大的力量。纪念馆最终只是一个粉红色的、类似救灾帐篷的小房间,透过猫眼窥见一个15岁女孩短促的一生。这种克制,是为了让普通人能没有障碍地拥抱这份悲伤与纪念。
问:在您心目中,成都和成都人有着怎样的群像特质?这种城市气质对您的建筑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答:我抗拒用一个人来代表成都人,因为成都人更像是一种生态系统。他们祖籍天南海北,没有排他性,只要说成都话、吃麻辣,就融入了这里。这种群体氛围是热爱生活、随性包容、松弛诙谐、不装,能在吃喝笑谈中把正事办了。这种丰富性与生动性深深影响了我的创作。我的建筑从不追求高高在上的纪念碑性,而是试图捕捉这种市井的、具体的、充满韧性的生活状态,让建筑成为承载这些鲜活日常的容器。
发表评论
最新评论
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