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方：筑者守拙 在熵减中寻序 于烟火里生根

钱　方

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

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

问：您扎根西南，在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简称西南院）工作了40多年，既是总建筑师又负责技术管理，还主持了许多重大项目。请您先简要介绍一下自己。

钱方：我1980年就读于南京工学院（现东南大学）建筑系。本科毕业后，我没有继续读研究生，当时的想法是，研究的问题都没找到，读研究生又能研究什么呢？我的毕业设计导师齐康院士也认同我先工作，边实践边发现问题后，再考虑继续读书。我毕业服从国家分配，来到中国建筑西南设计院（现西南院）。我们这代人挺幸运的，刚工作便赶上项目特别多的时期，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搁置了读研计划，转而通过实践和自学积累经验与知识。

我的经历挺简单的，一直在西南院工作，直到最近刚刚从管理岗位退下来，但仍在做自己感兴趣的设计工作。

 

问：您的实践和研究范围很广，包括城市色彩、博览建筑、技术产业园、高寒高海拔被动节能建筑等很多领域。请谈谈您的设计理念，以及您如何看待理论研究、设计实践与技术整合之间的关系。

钱方：我一直主张找问题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发端。“问题意识”不光对建筑师，对任何行业都一样重要。阅读哲学慢慢培养起我的问题意识，这得益于我在大三时开始接触一些哲学书。最初看别人“嚼过的”内容，发现不同人的理解差异很大。到了大四，我就开始直接接触原著，也逐渐养成追问事物本质的习惯。

记得杨廷宝先生给我们授课时在课堂上对我们说，不要认为在学校书读得好，就以为建筑学入门了，建筑学真正入门是从工作后开始的。当时我不理解，工作两三个月后就发现老先生说得对。我们在学校里学的是基础知识，真正的职业成长是边工作、边学习、边琢磨的过程。

建筑学是一门系统性非常强的学科，建筑师必须把相关专业和知识点融合起来，而不是觉得闷头只做建筑单专业就能做好。我认为“建筑学就是关系学”，要把与建筑相关的各种关系协调到最和谐的状态，再用视觉语言呈现，这才是好建筑的基础。比如我们做机场设计时，从流程工艺到特殊需求都要研究；做博览建筑，要梳理展陈逻辑；做产业园得懂产业规律等。我力求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尽力把问题拆解到最底层，先回归问题本身，再系统集成，成果的品质自然就有了基础。

我研究了多个领域，一方面是基于系统学的思维，另一方面也有机遇，是市场和外部因素促成的要求。比如研究色彩学是2005年成都市规划局给我的一个研究成都市基本色调的课题。我自认为色彩直觉还可以，但缺乏理论基础，于是就在工作之余用接近一年的时间调研城市色彩现状并学习色彩学理论。色彩存在可被科学认知的客观规律，这些规律能够对人的行为产生显著影响。比如实验显示，红光环境下猴子吃得更快、更多，吃完后在笼子里来回走，而绿光环境下猴子会安静地坐着；同理，快餐店利用红色系加速顾客流动，提高翻台率……将这些原理应用到建筑中，可以提升空间效能。尽管审美在主观上有差异，但色彩、尺度、比例等审美的基本原理具有共性（如黄金比例）。所以，建筑师掌握这些基本原理后，设计就能保证及格线以上的品质。

目前，我的主要精力放在“传帮带”——培养年轻人上。设计企业长久发展的关键是培养人，能把好的设计习惯、方法传递给年轻人，也是一种贡献。年轻建筑师需要成长，我更愿意带着他们从头到尾做项目。建筑学和其他学科不一样，比如结构力学等学科适合上大课，但建筑学更像师徒制，跟着老师完整经历一个项目，潜移默化的影响比单纯听课更到位。另外，我还在院里的方案评审委员会帮大家解读项目、找问题的核心。我经常提醒年轻人：不要只学解决问题的办法，要关注如何切入找问题，或者针对问题怎么通过收集信息、材料等资源找到解决的办法。解决问题的办法与问题背景相关，盲目照搬只会东施效颦，而掌握方法论更重要。

建筑界常提到的“在地性”来源于一个哲学概念，从比较学的角度来看，它和“地域性”是有区别的。地域性是找到一个区域内的共性，而在地性是在共性基础上独属于某地块、某场地的特殊性。比如城市里两个相邻地块的地域性可能一致，但结合项目具体功能、经济性诉求等因素，依然能挖掘出不同的在地性特征，这就是营造独特空间的起点。

 

问：您的建筑价值观是怎样的？比如，您认为建筑应该是怎样的？该如何做设计？您对“熵增”怎么理解？

钱方：建筑类型很多，但归根结底是服务于人的。关键问题是服务于“他者”，还是服务于建筑师自己？两者差别很大。年轻的时候，我更倾向于传递自己的理念和喜好，但现在有点“往后退”，所谓“后退”，就是把自己的主观偏好暂时放下，用“他者”思维去考量设计。我会把自己认为更合理的建议提出来，在满足他人诉求的基础上，把更优的、为对方着想的想法融入设计。

“熵增定律”原本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核心表述之一，是指事物会自然趋向混乱。所以，无论个人的人生态度，还是职业工作，都应该追求“熵减”不内耗，主动对抗混乱，建立秩序，让系统更有序、更高效。这不仅适用于设计，也适用于管理。好的方法本身就能带来效率，靠这些方法去运行，既节省精力，最终的效果也会很好。这些思维方法平时学起来可能枯燥，一旦掌握便受益无穷。

 

问：您近些年做了不少有分量的项目，比如成都天府国际金融中心双子塔（简称成都金融城）、中国西部国际博览城、若尔盖暖巢、都江堰大熊猫救护与疾病防控中心、四川省图书馆新馆，还有乐山机场航站楼等，都是高质量的作品。建筑师在实践中很清楚好建筑的材料把控有多关键。您认为在建筑创作中，建筑师与建筑材料把控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您在这方面有什么经验？

钱方：我接触材料是从构造开始的。那时候的建筑图是手绘图，节点构造大多选用标准图集。但我有个初始疑问：既然每一栋建筑不一样，为什么节点套用一样的构造图呢？比如在上海和在成都做项目，引用同样的节点就不对了，因为气候条件、使用场景都不一样。所以，我开始对材料和构造产生兴趣，琢磨怎样的构造组织关系是合理的。

实践中，我逐渐建立起自己的材料使用认知。宏观来看，任何材料都能用于建筑，但必须选对适用场景，材料性能应结合在地性，以及表达设计意图等因素综合考虑。建筑师要琢磨材料的不同构造方式和组织模式，让建筑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构建特定的表意系统。这和语言学有相通之处，不能随便拿个词语就用，得结合上下文推敲，才能准确表意。文字用得普通就是普通人，用得绝妙就是作家，建筑师运用材料亦是如此。

对建筑师来说，材料使用的底层逻辑，首先是材料性能满足功能要求，不然可能引发安全等问题；其次是表意准确，这和材料的质感、肌理、色彩等因素相关；同时，材料的组织关系需要反复研究比较，比如同样面积的材料单块尺寸不同，对建筑整体色彩和表意效果有不同的影响。我主张设计要耐看，初看或许平平无奇，但仔细琢磨，内行能看出用了很多功夫；而不是那种乍一看精彩，仔细看毛病百出的设计。

我们工作室编了三本材料选用手册，目前第三本正在校核。第一本是《建筑玻璃选用手册》，告诉建筑师如何判定玻璃特性、适用场景和限制条件，比如玻璃的彩釉和镀膜工序不同，视觉效果会不一样。第二本《建筑外墙金属板材选用手册》，以金属幕墙为大类，包括铝、铜、钢等不同金属的特性和应用都有涉及。第三本聚焦刚性非金属材料，比如石材、混凝土板等外墙的幕墙系统。

另外，我还在院里开了四五次构造课，通过讲座的形式把建筑构造知识传递给年轻建筑师，并录了视频方便大家反复观看，有不懂的地方再问我。

 

问：实用的小册子对建筑师太有价值了。您对绿色建筑项目的实践和研究经验丰富，主持设计的若尔盖暖巢项目荣获联合国人居署UIA 2030 Award奖项。近些年，绿色可持续是全球关注的话题。建筑行业是高能耗行业，碳排放主要集中在建筑材料生产和后期运维两部分，施工过程的碳排放占比不大。过去很多传统建筑材料，比如黏土砖、混凝土等的加工过程会造成环境污染，且不易降解回收，被认为是不可再生资源。自现代主义以来，鉴于混凝土在实用功能和审美表达方面的良好表现，是建筑师比较喜欢使用的材料。面对绿色可持续议题，我们如何看待和使用砖、混凝土这类材料？请问您对混凝土有没有特别的偏好，或是实践中的使用心得？

钱方：低碳策略的核心是材料在全生命周期内收益与碳排放的比值。砖和混凝土本身非常耐用，虽然它们在生产、施工和运维阶段的碳排放确实不低，但如果一栋建筑能使用100年，甚至200年，对比那些碳排放低、但只用30年就拆除的建筑，其单位时间的碳排比反而更优。所以不能一刀切，认为用了混凝土或砖就一定不是低碳建筑。

若尔盖暖巢项目选用砖和混凝土是有原因的。当地年平均气温只有1.1℃，属于严寒地区，而且项目是慈善项目，资金有限。设计的核心目标是采用低技策略实现全被动式采暖，同时，去掉额外装修，尽量保留原始砖墙面，将有限资金用于多建宿舍。

这里的低技策略用到一个物理学规律：材料的蓄热能力与质量成正比，也是城市热岛效应的原理（城市里大量钢筋混凝土等重质材料白天蓄热、晚上放热，累积形成城市地区气温显著高于周围郊区气温的现象）。这个现象对城市未必是好事，但放在严寒地区，采取措施利用白天的蓄热转化为晚上的持续放热，就能有效提升建筑内部温度。直接利用太阳能的效率可以达到80%～90%，而光伏等间接利用太阳能的效率仅为20%多。所以，我们设计决定最大化利用太阳能。

按照现有规范要求的“小体型系数、小窗墙比”来做设计，无法实现全被动式采暖的目标。规范默认室外环境对建筑都是不利的，但严寒地区的太阳能是可利用的宝贵资源，天不绝人，这与中国“天人合一”的理念相通，也是我们优化传统体型系数、窗墙比理论的起始点。项目南侧尽量开最大的窗洞（大窗墙比），东、西、北侧洞口则尽量控制和缩小（小窗墙比）。后来的模拟研究与实践实测证实了我们的判断。按这个方法建成项目后，清华大学、西南交通大学和重庆大学三家高校连续监测了三年的室内外温度，数据都高度吻合：冬季室外零下19℃时，室内平均温度能达到10℃～12℃。这就是利用材料对整个节能体系产生的积极影响。基于这个项目和后续的研究，我们申请了发明专利，提出“等效体型系数”的新概念（最终名称未确定），而且做出严寒地区被动式设计导则，准备无偿公开，供大家参考。这种模式在北方地区也完全适用。

我一直坚持这个观点：建筑本来就应该是绿色的，空调的发明导致人们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获取舒适感，把人变成“恒温动物”，催生出空调病和环境问题。现在强调绿色可持续，其实是回归建筑的本质，回归健康。传统民居里就有很多绿色可持续空间构造的智慧。在材料匮乏、资源不足的情况下，老百姓依然能通过巧思实现居住舒适。

我们设计的都江堰大熊猫救护与疾病防控中心项目，就借鉴了四川民居的坡屋顶做法。四川民居不像有些北方民居那样直接在屋顶做保温层，而是在屋顶和使用层之间保留一个透空阁楼夹层。夏季，屋面被太阳晒热后，夹层内的空气受热上升，从周边百叶格栅窗进入空气，形成水平通风，带走下方空间的热空气，起到通风散热的作用；秋季，老百姓会把秋收的秸秆、稻谷放在夹层里储藏，成为冬季的屋顶保温层。这样的坡屋顶设计在南方提供舒适度非常有效。

建筑师要做好设计，既要有“他者思维”，更要懂生活。没有生活体验、对生活缺乏敏锐感知，是做不出好建筑的。那些看似“新奇”的绿色设计，很多是对传统智慧的借鉴，也是对空调时代惯性思维的一种反思，核心是回归生活本身、回归自然规律。

 

问：结合您多年的“大院”管理经验，不管是您自己的还是企业整体的作品，在保证建筑高完成度方面，您有什么经验分享？

钱方：高完成度主要涉及三个层面。首先，保证品质的关键是设计文件的输出要精准、细致。建筑作为视觉表意系统，表达一定要精准。从行业现状来看，中国执业建筑师的工作范围大概是国际建协执业建筑师要求的15%，还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当然，也与建筑师缺乏话语权有关。这需要从职业教育、社会对建筑师的定位等多方面衡量。但从建筑师自身出发，要先把设计考虑得更全面、更有深度和广度，才有实现高完成度目标的可能。

其次，设计院本质上属于商业机构，生产质量管理不可能要求所有项目达到高品质，但建筑师的职业道德决定设计的基本品质底线要到位。作为设计信息输出方，如果图纸表达不精准，接收方很容易产生误读；另外，误读的修正要求建筑师必须跑工地现场，尽力把施工中对设计的误读消解。

最后，从结果来看，我特别认同设计质量流程管控的重要性。我把院里的设计质量全过程管控固化在院管理平台上，采用“通关模式”——前面一关没完成，后面的环节就无法启动。因为有时候设计顺序的颠倒及关键问题没有确定，会导致后续工作反复，甚至整个设计被颠覆。

 

问：您在大院设计和管理过很多大项目，现在是否想做一些小项目？

钱方：我喜欢做小项目，能控制住设计打磨的精细度，而且精力跟时间能更有保障。小项目“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会好玩得多，毕竟设计本身很有意思。大项目牵涉的因素太多，“无关”设计的杂事多，设计的乐趣会少。

 

问：您对建筑材料有什么偏好？比如，想多实践一些以前没用过的新材料，或者在传统材料的运用上有新想法？

钱方：我现在用特别新的材料不多，反而更愿意琢磨给传统材料赋予新用法，或者突破传统材料的适用场景。比如2025年在巴西举行的第14届圣保罗国际建筑双年展上，我设计的成都世园会主展馆有很多曲线造型。这种精细度要求高的复杂曲面通常用蜂窝铝板来做，确保平整度和曲面效果。限于造价，我没用蜂窝铝板，只用铝单板，效果很不错。核心概念是利用材料的惯性矩特性——材料分布离形轴越远，提供刚度越大，属于材料力学的知识。很多材料比如金属，甚至玻璃，都有变形，只要在安全范围内，平面材料也能拟合出曲面效果。这种做法很巧妙，通过技术设计用最低的成本实现最好的效果。同时，适当的变形能“增加”材料强度，和预应力的原理一样，材料内部产生的应力形成抵抗外力的能力。外行可能看不出门道，但懂行的人就会惊讶铝单板竟然能做出这么挺括的效果。我乐于琢磨这些有意思的做法，就当是玩设计。

问：目前来看，人工智能（AI）应用多在建造、施工等领域，也有学者探索AI在建筑评价、方案推演等方面的应用。您对AI未来在建筑行业的应用有什么看法，或者有什么使用心得？

钱方：我们也在使用AI。目前AI能提高效率，替代重复性高、不需要太多创意及协助建筑师分析和决策判断的工作，而替代建筑师的核心创意还不行。因为创意得靠建筑师对生活感知的敏锐度，得能捕捉到别人没注意到的问题，然后把这种敏锐度转化成设计亮点。依靠AI只能得到普遍性的结果——当然，普遍性的设计在行业里占比最高。一个城市大部分是普通背景性建筑，标志性建筑只有少数若干个，这种情形类似大合唱中合唱队员和独唱演员的关系。AI替代的是“合唱队员”，而不是“独唱演员”，演唱中每个人都起作用，只是角色分工不同。

对建筑作为视觉表意系统而言，最有意思的创意始终来自人的大脑，这部分是电脑无法替代的，因为目前AI是学习过去的经验，这些经验取决于前人的敏感度；但建筑师个体独有的敏感性、对当下问题的捕捉能力，是AI不具备的。这部分独有的特质，正是建筑师立足的根本，也是不被AI替代的关键。

因此，建筑师要避免被AI替代，最好的办法就是强化自己不可替代的部分。这部分能力越扎实，越不易被替代。每个建筑师都应该刻意训练这部分独特的能力。毕竟，如果给定一个效果要求，现在的AI很快就能生成一堆方案可供选择，但为什么有的人选得好，有的人选得差？最终的选择体现了建筑师的品位和敏感度，人的主观判断依然至关重要。

 

问：这也告诉我们应该聚焦人性化，回应建筑的核心价值。曾经有些大干快上、只求数量不求质量的“糙活”模式行不通了。

钱方：对，城市建设初期的资源紧缺，建设时间有限，建筑师来不及考虑细致周全；现在市场要求品质，对行业的要求也不一样了。好设计一方面靠制度保障，另一方面也需要建筑师自我意识的提升。高品质的建筑是靠时间和精力慢慢打磨出来的。用四五个小时煨的汤和短时间做出蛋花汤的味道肯定不一样。原来大家喝蛋花汤就可以，以后行不通了。

胡越：非常感谢您40余年深耕行业的真诚分享。从扎根西南的坚守到系统思维的践行，从材料构造的钻研到绿色建筑的创新，让我们看到问题意识、在地性、低技策略等理念的落地力量。您对年轻建筑师的“传帮带”、对高完成度的追求，以及对AI时代的清醒认知，都非常有启发。当下行业转型，您的经验告诉我们，回归人本、深耕专业、打磨品质才是不变的核心。相信这些思考会为行业同仁提供指引，也期待未来能看到您更多兼具温度与深度的建筑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