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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淼:得意忘形——情理介入下的全过程设计实践

刘淼,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总建筑师,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

回顾三十四年职业生涯,刘淼说自己这代建筑师非常幸运,完整经历了中国高速发展的三十多年。建筑是一门实践科学,需要去干、去做、去经历失败,是一个不断积累的行业。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一直喜欢琢磨方法论,不满足于每次设计靠“胡思乱想”,而是想形成自己独特的一套设计思维。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设计观发生过几次关键的“顿悟”。

第一次顿悟发生在早年做北京大学校史馆的时候。那次经历让他开悟:建筑在环境中的尺度和肌理必须融合。建筑在手法上、风格上是可以叛逆的,但叛逆的前提是,它的尺度和肌理必须跟环境融为一体。当时他通过投标中标,方案叫“天圆地方”,很有表现力。但站在场地里,发现它紧邻老燕大的建筑群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方案对老建筑的尺度和肌理是破坏性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放弃中标方案,申请重新设计。从撕掉旧方案到交出新方案的那段时间非常痛苦,自己把旧方案批得体无完肤,新方案却想不出来。但正是这种绝境逼出了他真正的创作逻辑——把3000平米的建筑拆开:将2500平米降到地下,地上只留500平米的体量,去呼应老燕大校园的尺度。这个项目让他明白,建筑创作的第一步永远是读懂环境的尺度和肌理。但这不意味着一味妥协,在守住这条底线的前提下,手法、空间和材料都可以用当代语言去大胆创新。

第二次重要的顿悟,发生在他三十出头跟山本理显合作建外Soho项目时。有一天半夜,就他们两个人讨论方案,山本理显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形”字,然后重重地打了一个叉。那一刻对他非常震撼。他让刘淼明白,在设计里要忘记“形”,不要把形态作为第一追求的目标。从那天起,他彻底意识到,形态只是一个结果。在得到这个结果之前,你塑造的不是形态本身,而是关系——是对人的需求的实现,是对人心体验的创造。后来他去西班牙看那些当代西方优秀的建筑,也印证了这个观点:如果一个建筑只有一个好看的“壳”,但内部空间平庸,缺乏创新的体验,它绝不是优秀的建筑。

第三次顿悟是关于“尺度”,这要感谢克里斯蒂安·包赞巴克。他们最早合作一个物流港项目,那是一个街区尺度的设计,当时提出了“开放式街区”的概念,这其实比后来国内提出的“小街区、密路网”理念还要早。多年之后,他们又合作了国家会议中心二期,这是一个超尺度的大案。从街区尺度到超尺度,包赞巴克让他对“尺度”有了非常深刻的理解。城市、街区、建筑和空间,各有各的尺度。这让他在之后的创作中,对尺度的把握变得极其敏感。他不仅重视尺度,更期望通过对尺度的理解去实现创新。比如,当面对一块大尺度的场地时,你可以通过切断、重组,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尺度关系。

回顾创作逻辑的形成,有三个项目是绕不开的关键节点。第一个是早年的北大校史馆,从被逼出来的顿悟开始。第二个是2008年的太仓博物馆、图书馆、大剧院和文化中心。当时竞赛的对手几乎清一色在中轴线两侧把建筑并排摆成两个大体块,追求宏大气派。但刘淼的做法完全不同:他把每组建筑做成一前一后的关系——中轴线上只能看到博物馆,图书馆藏在后面;只能看到大剧院,文化馆退到后面。明明是两个大功能体,通过前后遮挡,视觉上就变成了小尺度的对话。他不是在跟中轴线的宏大叙事较劲,而是用空间关系去化解大建筑的压迫感。到了近几年,随着城市更新项目增多,这套逻辑又有了当下的新体会。比如北京怀柔金隅水泥厂改造项目里的数学院,城市更新项目要考虑后期运营,必须更加关注功能本身。创作过程中完全秉承了“去形”的价值观,首先看重数学家们的需求,关注他们做研究时需要的空间感受。同时,场地是一个有高差的坡地,上面有很多树木。于是,他们在不砍树、顺应坡地高差的前提下展开设计。所有的建筑都是为了满足数学家的需求和山地的形态而自然生长的。在整个推演的过程中,没有去想“形”,形态仅是最后的成果。从北大校史馆被逼出来的顿悟,到太仓项目里主动运用的验证,再到怀柔数学院里顺应功能与地形的自然流露,这就是他创作逻辑一路走来的真实轨迹。

刘淼说,自己从来没有刻意总结过创作观。“得意忘形”谈不上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它更像是在长期的创作实践中逐渐养成的一种设计习惯——先求“意”,而不是先求“形”。形态从来不是设计的起点,而是“意”到位之后自然结出的果实。如果要说这套习惯落地时最核心的技术策略,那就是对总图设计的极致重视。很多人把总图仅仅当成一张布局图,只关心出入口在哪、绿化率多少、哪块高哪块低。但在刘淼看来,总图是整个项目所有关系的“总纲”,它含纳万千,是建筑与效益在宏观层面的集中体现。在总图阶段,思绪不会沉溺于琐碎细节,它更像是在云端往下看。在这个不会被细节淹没的阶段,可以天马行空地推演最核心的命题——“在地性”。在地性是一种永恒的设计策略,只有在总图这种宏观的视角下,才能真正把它融入设计的基因里。

从北大校史馆到太仓文化中心,从国家会议中心二期到怀柔数学院,刘淼的“得意忘形”并非轻视形式,而是把形式放回它应有的位置——关系之后的结果,需求之后的果实。年轻设计师在创作初期能碰到对的人、对的项目,获得顿悟的机会,真的太重要了。而在顿悟之后的十几年里,就是通过一个个具体的项目实践,让这些理念不断成熟,最终形成稳定的创作方法和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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