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国建筑师心目中的双城记:巴黎和上海

建筑学专家,中科院院士、法国建筑科学院院士郑时龄(本文作者)

上海与世界上的许多城市都有相似之处,在世界上的许多角落,无论是纽约、巴黎、伦敦、马德里,在上海都能找到它们的影子,可是最相似的却是巴黎。历史上的上海曾经被称为“东方的巴黎”,上海人心目中始终有着一种巴黎情结。

上海与巴黎的联系主要是因为上海曾经有过法租界,巴黎的许多街道都可以在上海找到它的对应,福州路就像圣日尔曼大街那样充满文化气息,淮海路就是上海的香榭丽舍大街,金陵路仿佛里沃利大街,复兴公园是上海的卢森堡公园,电影院取名巴黎大戏院,街道两边充满了法国式的情调。许多道路都用法国的政治家、将军、音乐家、作家命名,今天的思南路还留存了当年以法国作曲家名字的谐音,甚至上海的行道树也是巴黎的悬铃木,就差照搬土伊勒里宫了。

法国式的教堂、学校、医院、图书馆落户上海,法国建筑成为上海的时尚。上海人可能从来也不知道法国17世纪古典主义建筑师芒萨尔,可是对上海的芒萨尔式屋顶却已经司空见惯。1925年巴黎装饰艺术世界博览会后,装饰艺术风格立即以摩登建筑的形式传入上海,使上海在20世纪20年代末和30年代成为与巴黎、纽约并列的世界装饰艺术建筑的中心。当年建设法租界的人们心目中的蓝图就是巴黎和法国文化,塑造了上海近代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上海的文人模仿巴黎文人和知识分子,学他们的浮纨和颓废,仿他们的唯美主义风格,说法语,泡咖啡馆,读波德莱尔的诗,写小资情调的文章。

每逢人们访问一座陌生城市的时候,会很容易将城市和城市中的人,与自己熟悉的城市加以对比,很想把她归入某种自己熟悉的类型。可是,巴黎是那么的独特,人们很难把她归类。于朦胧中会感到巴黎与上海很相似,巴黎人与上海人很相似,但是又从内心深处感到很不相同。巴黎人是特殊的人类,他们追求时尚,善于交际,追求完美。似乎人人都是哲学家和艺术家,他们可以同你在饭桌上侃建筑,侃绘画,侃哲学,用讲究的措辞遣句一口气侃上几个小时。他们尊重哲学家、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和建筑师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街头上这些人物的雕像和纪念碑,绝对超过政治家和国家领导人。上海人同巴黎人一样对新鲜事物充满热情,一样具有创造精神和丰富的求知欲。

同处21世纪的巴黎和上海,保留了历史风貌,也同样显示了现代和时尚。今天巴黎的完美,是因为她在19世纪就完成了现代的转型,也是在19世纪,巴黎举办了5届世博会。今天的上海正试图实现从20世纪以来的现代转型,正在筹办城市的第一次世博会,努力使城市走向完美。巴黎和上海都有着迷宫般的万花筒特质,都会诱使人们去识读她的历史和建筑,城市的每一条街巷都蕴涵着丰富的历史,那些为人们熟知的历史人物活动的场所和空间仍然在启发人们的想象力。在巴黎和上海,你都可以呼吸到清新的水的气息,水给予人们一种特殊的世界观和生活方式。巴黎的塞纳河,上海的黄浦江和苏州河为城市带来了生气。正因为塞纳河水的灵气,使巴黎不同于法国的其他城市,上海也因为水而摆脱了形式主义的城市肌理,更多地顺应自然的发展。

 巴黎和上海最相像的大概是城市的精神、城市的价值取向、社会生态和城市的戏剧性命运,巴黎和上海都曾经是一个时期各自民族文化的中心。当上海的知识精英还不了解巴黎时,他们或许已经知道法国大革命、巴黎公社,拜读过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欣赏过德彪西、圣桑和柏辽兹的音乐。上海人喜欢吟诵阿波利奈尔的诗歌,赞美印象派的绘画,尽管并不知道这些法国文化、乃至世界文化的代表与巴黎的关系。而巴黎人可能会先知道上海这座城市,然后才会慢慢了解徐光启、董其昌、吴昌硕、鲁迅、茅盾、叶圣陶等上海的文化名人。巴黎人对上海的了解,可能远不及上海人对巴黎的了解。

巴黎和上海城市的繁荣时期大致相仿,甚至城市在13世纪的成型时代也大致为同一个时期。19世纪末20世纪初是巴黎和上海城市发展的盛期,奠定了这两座城市的基本结构。只是从20世纪80年代起,上海的特大规模城市建设使城市的建成区大为拓展,新建筑如雨后春笋耸立在上海的天际线上,使两座城市的共同点几近抹去。近代以来的城市快速发展,特殊的地缘政治和经济的演变,将各种城市结构加以叠置,使上海变成一座相当异质化的城市。这种异质化的过程其实不是一种意识中的有机蜕变,而更多的是一种随缘式的跳跃发展。相比之下巴黎的城市异质化则有着历史的延续性,城市空间结构的变异只是由于历史、技术和生活方式的有机演化形成的。

19世纪的巴黎城市经过大刀阔斧的改造,将世界空间化,城市规划街道化。作为“拆毁艺术家”的巴黎行政长官奥斯曼的笔直宽阔林荫大道的影子可以在老上海的霞飞路和新上海浦东的世纪大道上发现,那是一种试图融合奥斯曼大街的壮阔和香榭丽舍大街的优雅的拼贴,然而又是典型的上海式交通干道。巴黎曾经创造过现代性的神话,一种创造性破坏,成为无数现代大都市仿效的榜样。今天的上海正在仿效这种创造性破坏,正在创造中国的现代性神话。巴黎的埃菲尔铁塔是法国乃至欧洲的符号,上海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和无数的高楼大厦正在扩展这个人类创造力的符号。

今天的上海正追随历史上的巴黎,进入城市的产业结构和空间结构重组的时期,黄浦江和苏州河两岸正在进行城市空间结构和产业结构的调整和重组,正在让历史的建筑和古老的城市焕发新的生命,尺度更像塞纳河的苏州河正重新焕发光彩,预示着这两座城市更灿烂辉煌的未来。

其实,城市也都有同样的困惑,历史上的巴黎曾经为保护历史建筑而奋争,这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今天的上海。今天的巴黎和上海都在忍受交通的拥堵、夏天的炎热和冬天的忧郁,也都为城市郊区的建设担忧,被新建筑与城市的不协调所困扰。无论是好是坏,巴黎有的东西,上海也会有。155年前,巴黎举办世博会,上海也将举办2010年世博会;1900年,巴黎成为世界上第5座有地铁的城市,今天的上海也拥有地铁,也同样为了举办世博会而加速地铁的建设;巴黎有迪斯尼,上海也会有。巴黎的老佛爷百货公司将落户在上海近代第一家百货公司大楼内,巴黎的白房子餐厅将和上海的红房子联姻,巴黎的路易·威登和爱马仕将在昔日的霞飞路上设立旗舰店。但是,我们并不是要克隆巴黎,而是学习巴黎的城市精神,发扬自己的优点,建立自己的自信。

上海的建筑与法国建筑师有着深厚的联系,100年以前,法国建筑师就曾经活跃在上海,他们的作品显示了城市和建筑的法国气质。法国建筑师在近代的上海留下了许多作品,这些作品有的在岁月沧桑中消失了,留存到今天的已经成为上海的优秀历史建筑。100年后的今天,也有许多法国建筑师正在为上海城市和建筑的发展而辛勤工作。马丁·罗班在2001和2004年二度为2010年上海世博会总体规划提供了概念方案。雅克·费利尔设计的2010年世博会法国馆以《感性城市》作为主题,显示了法国人的精神和情感世界,蕴涵着面向未来的理想,比较不那么想入非非,而是朴实地将理想与现实综合成为城市和建筑的理念,与中国建筑师一起探索新的生活方式与城市和建筑的关系。

一座城市应当总是以其最好的方式展示自己,巴黎的建设采用的是“城市缝补”的思路,新建筑的插入仍然尊重历史城市的结构,表现场所的精神,城市和城市中的建筑永远留存了人们的记忆。上海采用的是动大手术的方式去进行建设,犹如19世纪的巴黎奥斯曼计划,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历史的记忆。多、快、好、省的建设方式,使城市失去了很多机会,有局部的改善,却没能以最好和最完美的方式去发展。经济和政治的变革在上海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也抹去了许多历史的痕迹。太多的老建筑让位于新建筑,而新建筑的争奇斗艳又破坏了城市空间的平衡。上海人赞赏巴黎人当年接纳埃菲尔铁塔和蓬皮杜中心的宽广胸怀,正以更加宽容的心态接纳各种奇异建筑。尽管如此,上海的城市和生活仍然是精致的,历经岁月磨练的城市底蕴还在,城市精神和文化氛围依然培育着一代又一代精英。

巴黎的城市和文化不仅仅凝聚了历史,而且更重要的是翘首展望未来,将历史与现实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巴黎是欧洲建筑的一个中心,巴黎更多地关注本土建筑师的成长,并不盲目崇拜外国建筑师。巴黎是文化的中心,也是建筑新思想和创造性的试验场,每有新建筑,都会一鸣惊人。上海则差一口气,在忽视文化的前提下,城市正在渐渐成为外来建筑的实验动物园,外来建筑师在上海依然只是匆匆的过客,有相当一部分国际建筑师在上海从事的是一种自娱自乐式的实践,而不是内省的批判性实验。上海确实可以从巴黎借鉴许多城市建设的经验。

2010年世博会的主题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什么使城市更美好呢?是建筑,是城市精神、城市规划、城市设计、城市环境、基础设施等,最重要的是城市的人,人的创造精神,人的美好理想。只有这些是美好的,城市才能美好,城市也才能让生活更美好。历史上的上海人同巴黎人一样富于创造精神,一样优秀,巴黎和上海的城市发展以及物化的空间就证明了这一点。

   

编辑:Sel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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